迷茫和觉悟

郭向东

1996年9月18日

一

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曾经说过：“如果有哪个民族能够消灭人类所固有的弱肉强食的痼疾，那么，这个民族就是中华民族！” 莱布尼兹的论断是建立在对中国古老政治文化和伦理文化的认识的基础上的。

对一个幅员辽阔，群山阻隔的泱泱大国，仅仅依靠强大的军事政治统治是不能实现有效的社会控制的。因此，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中国封建政治文化和伦理文化的出现并在农业时期的中国社会发挥出极其出色的作用是必然的。“大一统”确保了社会的统一，中庸观念提供了人的社会行为的准则，而整个社会秩序则按照宗法观念来加以构造。以“仁政”为核心的中国封建政治统御术与以“礼”为核心的伦理标准相结合，使得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长期和高度的稳定，使得国外政治家和思想家对此仰羡不已。

但是，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中国传统文化相对于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的不适应性则越来越强，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其反动性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经济混乱以至崩溃，豪强军阀对社会资源和财富的疯狂掠取造成接连不断的战争，社会政治生活严重腐败。与此同时，国民心理的消极，阴暗和颓丧达到不可复加的程度。鲁迅先生悲愤地发出了“救救孩子”的呐喊！

事物发展的终极就是事物本身的对立面。旧文化的衰败必然导致新文化萌芽的产生。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理性批判并重新塑造新的思想文化，成为二十世纪初中国青年知识分子的追求 新文化运动的成果是以“列宁主义”为代表的先进思想在中国知识界的广泛传播和中国先进政治力量的产生 。在中国编年史中，新文化运动被作为了中国现代史的开端  。

由于先进思想的影响，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广大中国民众在内忧外患、整个民族处于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经历了抗日救亡和反对国民党反动腐败统治以及帝国主义的压迫、封锁和威胁。在新中国诞生后恢复国民经济和掀起社会主义建设高潮的运动中，中国的社会动员是极其出色的。在五、六十年代的中国，每个人的社会理想、牺牲精神、顽强的斗志和强大的自信心表现得淋漓尽致。在这种精神力量鼓舞下，中国经济和社会发展是十分迅猛的。这是不可辩驳的历史事实！

二

一九六六年发生的“文革”运动，就其发动者的初衷而言，首先是一场文化革命，即在全民中强化列宁主义思想的灌输，真正树立纯粹的无产阶级意识，从根本上铲除资产阶级思想及一切剥削阶级思想的影响，根除社会复辟的思想根源。

但是，这种希冀于一夜之间彻底荡涤人们灵魂的雅各宾式的红色恐怖，事实上没有也不可能达到它的目的。而随此产生的统治集团内部的、残酷的、拜占庭式的政治斗争更增加了大量消极因素。从打倒“党内走资派”到反对“五.一六”分子的斗争；从实行“三结合”的政治妥协到“清理阶级队伍”，政治斗争对象的不断更替使善良的人们感到迷惑不解，而每一场政治斗争到了基层，都成为居心不良的人公报私仇的工具，政治斗争被严重地庸俗化了！旨在净化青年灵魂的“上山下乡”运动伤害了几乎每个国民的利益和感情，而因林彪爆炸和政权失衡而导致的为接纳老干部所必需的“为了革命需要，下乡的干部子弟先行回城”的政策，首开了中国“走后门”现象的先河。一桩桩，一件件，满怀社会理想并贯注了全身心热情的善良的中国人彻底地感受到了感情遭受无情愚弄的羞辱。中国人还能信仰什么呢？

我们不否认，二十世纪初在帝国主义时代所产生的列宁主义对全世界近三分之一人口造成的深刻的影响。这也证明了它作为时代产物所存在的历史合理性。

问题在于，列宁主义能否作为一种意识形态，不仅在一时，而且是较为持久地代表人类意志，并积极吸纳包容其它各种文化从而表现出高度的适应性？

必须指出的是，这里所说的“列宁主义”并不等同于马克思主义。这里所说的“列宁主义”是列宁进行简练归纳之后又经布哈林进行公式化的苏联版本的“历史唯物主义”和列宁的国家与革命的学说，也就是我们长期认识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其中的许多概念，如“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阶级斗争的基本形式是暴力革命”，还有当马克思认识到“无产阶级不能简单地掌握现成的国家机器，并运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列宁便因此武断地演绎出“要砸碎旧的国家机器”的“无产阶级专政”的概念，等等。这些概念都是我们所熟悉的。

列宁主义所表现出的倾向性极强的和不调和的特征是当时的历史条件所造成的，因此我们没有理由对列宁和他的战友进行指责。但是，正因为列宁主义带有鲜明的时代特征，我们就不能把它的具体结论当作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教条。

然而，在中国，当我们运用列宁主义思想的时候，却表现出了公式化和教条化的倾向。阶级斗争学说简单地代替了宗法观念，斗争哲学简单地代替了中庸之道，无产阶级专政简单地代替了仁政，纯粹的共产主义道德简单地代替了礼教。当百姓中旧观念与新概念纠缠不清的时候，而文化领域的革命一旦激化到白热化的地步，思想的大厦便轰然塌下。

三

当中国的知识青年怀着上当受骗的心情回到城里的时候，他们发现，对社会持有怀疑心理的实际上不仅仅是他们自己。但是，与其他社会群体不同，由于自己十分惨痛的生活经历，加之青年人善于思想和行动的特点，这个群体很快开始了自己的探索。

国门大开，中国人意识到了自己与世界的差距。中国经济政治体制的严重弊端，使我们的国家走上了一条改革开放之路。那么，这条路又如何走呢？迷茫而没有自信的中国人小心翼翼地说：“踩着石头过河吧！”

率先卷入改革开放大潮的是原来的老知青。回城之后没有考上大学又找不到工作的，总得想办法谋生。于是，一大批精明的个体户在不经意之间便应运而生，并成为改革的生力军。回城之后考上大学的则掀起了追寻西方文明真谛的浪潮。

无论是那些个体户，还是那些学子，大家找到了一个共同的“真理”，那就是“个人主义”。所不同的是，一个是直接落实到行动上，一个是要找到它的理论依据。在中国八十年代以后，在人们心中，西方文明是多么的美好，中国人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片蔚蓝的海洋之中。

我们知道，所谓西方现代文明，其思想文化的本质就是“个人主义”。在西方社会产生出资本主义萌芽的时代，个人主义无疑是一种十分先进的思潮。它向世人昭示：每个人是独立的并都有个人发展的机会和权利。这种权利不是封建的世袭贵族所独有的。毫无疑问，个人主义作为资本主义经济的伴生物，在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是发挥了思想先驱的作用的。

但是，个人主义在倡导人的发展权利的同时，更多的反映出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准则是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的原则。因此把它与中国传统文化相比较，我们会发现，东方人追求和谐和共生，而西方人则倡导竞争和互灭。

资本主义的本质特征是掠夺！从原始积累的圈地运动和对工人阶级的残酷剥削，到帝国主义时期对海外殖民地的疯狂掠夺，掠夺始终是它自身运动的机制。当西方社会主义产生重大影响和非殖民化进程的作用，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无法大幅度降低工资和提高失业率，又无法随意向欠发达国家低价收购石油及其它不可再生资源和高价倾销制成品的时候，结构性的滞胀危机便无法通过自身解决。

在相当一个时期，中国青年曾是那样崇拜西方文明，那样崇拜美国，那样崇拜美元。似乎在那里，才有真正的自由、民主、公正和繁荣，似乎只有资本主义及西方文明的价值观才能给人类带来希望。但是，曾几何时，当人们发现美国人是为什么和怎样对待巴拿马，是为什么和怎样对待古巴，是为什么和怎样对待利比亚、伊拉克等石油输出国，最后当人们美国人是为什么和怎样对待中国自己的时候，人们终于明白了所谓“西方文明的真谛”究竟是什么！

《中国可以说不》一书道出了恍然霎那间的情绪。

四

一位社会学家曾经说过：“如果一个社会里，妇女热衷于妆扮，那么这个社会正在走向堕落。”

当然，这位社会学家仅仅提到了妇女的行为，而没有提到其他人。在我们中国现在的社会里，我们看到了什么呢？经济生活中的贪赃枉法，政治生活中的结党营私。在社会生活中，各种腐朽糜烂现象更是不可胜数。君不见，麻将桌前、酒席桌上，醉生梦死、游戏人生，好一派当今中国社会生活风景线。今天是九月十八日，是我们的国耻日。就在今天，到处仍然是歌舞升平，笑声朗朗！

今天的中国人是麻木的，是消极的，是颓废的，是缺乏自信心的。一句话，中国人在今天没有一个主宰自己心灵的灵魂，而人必须有自己的灵魂。这是今天中国人应当对自己履行的十分重要的义务！

近百年来，中国人经历了许许多多的思想磨难，每一次磨难都使中国人留下了痛苦的回忆。反观每一次思想交锋，我们都是以激烈的情绪截然地抗拒原有的事物来进行斗争的。我们打倒了孔孟之道，我们排斥了列宁主义，我们抵御了西方文明的侵扰。最后，我们一无所有！

去年，一位日本友人和我闲聊时冷不丁地说了一句：“青年人总是充满了希望。”当时因为在闲聊些非常简单的事情，没有想到讨论些什么，所以对这个日本人的举动感到费解。后来我认识到，在日本人眼里，中国人是非常善于思想的，这位日本老人无非是想附庸风雅罢了。的确，中国人善于思想，特别善于进行理性思维的活动。在今天，我们要重树自己思想的大旗，就必须重新学会理性的批判，而不是情绪化的感受！

在理性批判的同时，我们必须坚持这样一个思想方法，就是对中国传统文化、马克思列宁主义经典理论（苏联版本）以及现代西方文明采取扬弃的方法，而不是抛弃的方法。兼收并蓄所形成的文化才是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文化。

重建中国文化是一个漫长的历史任务，新的文化必须在人的不断的历史实践中产生。这就需要几代乃至几十代人作出十分艰苦的努力。

中国的强大并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强大，而且必须具有能够主宰自己的强大的精神力量。中国人只有具有这种力量才能真正领导中国自己！